
一个人口才好,在今天算是优点。在《论语》里,孔子很少把口才归到优点那一栏:「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」这一句把「讷」和「仁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,而流传最广的那句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」,直接把话说得漂亮和「仁」对立起来。下面十五句都出自《论语》,按三组排:他赞成的说话样子、他判断一个人时用的次序、他点出来的几种过失。每句后面标了篇名。
他夸的人几乎都「讷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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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」(《论语·学而》)会说漂亮话、脸色做得好看,这两样在孔子那里是同一个毛病。他没有说这种做法一定会办坏事,只说这样很难真的往「仁」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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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」(《论语·里仁》)讷是说话迟钝,敏是动作快。这句的顺序值得留意:先把话放慢,再把事做快,两个动作是对着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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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敏于事而慎于言。」(《论语·学而》)原句更长,「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好学也已」,这一句是其中一半,讲的还是同一个搭配:做事勤,说话谨慎。它出现在讲「好学」的那一段里,说明在孔子看来,好学跟读书多少关系不大,跟做事和说话的习惯关系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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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。」(《论语·子路》)四个字里,「木」是朴实,「讷」是话少而不利索。孔子没有说这四种品质等于仁,用的是「近」,靠近但不等于。话少不自动等于有德,它只是离得近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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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仁者,其言也讱。」(《论语·颜渊》)司马牛问仁,得到这一句。讱是说话迟缓、不容易出口。司马牛追问,话说慢了就算仁吗,孔子补了一句「为之难,言之得无讱乎」,意思是做起来难,说起来自然就不敢快。慢的原因在做事那一边,不在嘴的构造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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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」(《论语·宪问》)说过头了要觉得不好意思,句子的落点不在「少说」,在「别让话超过做过的事」。
判断一个人,他给了次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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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」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这句前面还有一段,宰予白天睡觉,孔子骂了「朽木不可雕也」,接着说自己改了这个规矩。改之前是听他说什么就信他做什么,改之后是听完还要看他做。改动的对象不是听话这件事本身,是听完之后的下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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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行其言,而后从之。」(《论语·为政》)子贡问「君子」,孔子给了这八个字。句子短,次序清楚:先说出口,还是先做出来,他把答案给了后者。后世的读者常从中引出「做了再说」,但原句只交代了先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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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」(《论语·里仁》)古人不轻易把话放出来,怕的是自己做起来跟不上。这句点出了话少的真实动因:不是不爱说,是怕兑现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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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言之不怍,则为之也难。」(《论语·宪问》)怍是惭愧。说大话而毫无愧色的人,做起来多半很难到位。孔子在这里给了一个很好用的观察口:看一个人讲自己计划时的表情,比听内容更有效。
说话的三种过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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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。」(《论语·季氏》)原句是「侍于君子有三愆」,三种在长辈或上级面前的失礼。第一种是轮不到自己就说,叫躁;第二种是轮到了却不说,叫隐;第三种是不看对方脸色就开口,叫瞽,瞽是眼睛看不见。三种过失全都关于时机,没有一条关于内容对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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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」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该说的时候不说,会失去这个人;不该说的时候说了,是话说错了。原句后面接的是「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」,把两种失误对称地放好,判断标准也从「说得多不多」变成了「说给谁听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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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无道,危行言孙。」(《论语·宪问》)危是正直。政治清明的时候,话和事都可以正着来;环境不好的时候,事照旧正着做,话要收敛。这一句给的是在不同环境里的不同分寸,它承认有时候不说话才是稳妥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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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」(《论语·子路》)这句在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那一大段话的末尾。前面铺的是一条从名分一直推到刑罚的链子,收尾只留一句:对自己嘴里出来的话,不苟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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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」(《论语·阳货》)利口指口舌锋利。这句和「恶紫之夺朱也」「恶郑声之乱雅乐也」排在一起,孔子讨厌的是以假乱真、用好看的替掉正当的那一类。他最忌惮的不是不会说话,是太会说话。
把这十五句铺开看,孔子的主张不是「少说话」这么简单,他给的是一套顺序:先把事做完,再决定说多少;先想清楚对象和时机,再考虑说什么。口才本身没被判死刑,被判死刑的是嘴比手快。「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」里的「近」字留着余地,也说明他自己清楚这条线不是人人适用的标准。
十五句里我最看重第 7 句,因为它带着一次修正:以前的办法用过,发现不对,改掉,然后说明为什么改。这种改法比一句格言耐用得多,格言只给结论,修正过程会告诉你结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推翻的。
如果只带走一句,带走第 11 句更划算:三种过失全在时机上,而时机跟天赋没什么关系,只跟观察的习惯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