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语》常被读成一本正经的书，其实里面孔子损人的段落不少，有些还相当直接。下面十四句都标了篇名章次，可以自己翻原文核对。括号里是原文的上下文。
---
一
割鸡焉用牛刀。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四章。子游在武城做官，孔子听到弦歌之声，笑着说了这句。（原文接下：「子游对曰：昔者，偃也闻诸夫子曰：君子学道则爱人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子曰：二三子！偃之言是也，前言戏之耳！」）
子游当场引老师以前的话反驳，孔子立刻改口说刚才是开玩笑。这句流传得广，通常用来形容大材小用，但原文里它的下场是被学生顶了回去，孔子认了错。
二
吾岂匏瓜也哉？焉能系而不食！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七章。佛肸在中牟叛乱后召孔子，孔子打算去，子路拿老师自己说过的话拦他。（原文接下：「不曰坚乎？磨而不磷。不曰白乎？涅而不缁。」）
匏瓜是葫芦，挂在那儿不能吃。孔子用这个比方说总不能一直挂着不做事。前面两句自夸磨不薄、染不黑，语气相当自信，放在一起读更有意思。
三
饱食终日，无所用心，难矣哉！不有博弈者乎？为之，犹贤乎已！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二十二章。意思是整天吃饱了什么都不想，这种人真难办。难道没有掷骰下棋的吗？干那个也比闲着强。
把下棋当成「比闲着强」的底线，这个标准定得很低。换到现在大概就是刷手机也比发呆强的口气。
四
色厉而内荏，譬诸小人，其犹穿窬之盗也与？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十二章。脸色凶而内心虚，孔子说这种人像挖墙洞的贼。
「穿窬」是穿壁翻墙，指小偷。拿贼来比装凶的人，比喻本身就很损。
五
乡原，德之贼也。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十三章。乡原是看上去忠厚、实际上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，孔子说这种人是道德的破坏者。
孟子后来专门解释了这句，说乡原「阉然媚于世也者」。骂一句不够，还要再补一刀。
六
道听而涂说，德之弃也。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十四章。路上听来的话到处去说，孔子说这是抛弃德行。
这条放在今天很合适。转述之前不核实来源，两千多年前就被点名过。
七
予之不仁也！……予也，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？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二十一章。宰予主张三年之丧太久，一年就够了。孔子问他父母去世后吃白米饭穿锦缎是否安心，宰予回答「安」，孔子于是说「女安，则为之」。等宰予出去之后，孔子对别的弟子说了这句。
当面不发作，等人走了再表态，这是《论语》里少见的场面。批的是宰予不念父母三年之爱。
八
由之瑟，奚为于丘之门？
《论语·先进》第十一篇第十四章。子路弹瑟，孔子说这琴声怎么出得了丘之门。这一句话的后果是「门人不敬子路」，别的弟子开始不尊重子路。孔子随后补了一句「由也升堂矣，未入于室也」，意思是学问已经认可，只是还没到精深处。
一句话说出口，伤人，还要再补一句往回捞。《论语》把弟子因此看轻子路这件事记下来了。
九
柴也愚，参也鲁，师也辟，由也喭。
《论语·先进》第十一篇第十七章。四个弟子一句一个评价：高柴愚直，曾参迟钝，颛孙师偏激，仲由鲁莽。
四个名字四种毛病，句式整齐得像点名。这大概是全书最直白的一段短评。
十
是故恶夫佞者。
《论语·先进》第十一篇第二十四章。子路让子羔去做费地的长官，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孩子。子路反问：有百姓有社稷，何必读书才算学问？孔子回了这句，意思是就讨厌你这种嘴硬的。
子路的反问其实有道理，孔子没接这个逻辑，直接以「讨厌能言善辩的人」结束对话。这场师生争论谁也没赢。
十一
回也，非助我者也！于吾言，无所不说。
《论语·先进》第十一篇第三章。孔子说颜回对自己没什么帮助，说什么都高兴。
谁都想要个不抬杠的学生，真有了又嫌没反馈。这句的意思是如此，但孔子对颜回的偏爱在别处又写得很清楚。
十二
觚不觚，觚哉！觚哉！
《论语·雍也》第六篇第二十三章。觚是古代酒器，孔子说觚不像觚了，这还叫觚吗。
六个字里两次反问。礼崩乐坏的意思用一句绕口令说出来，读原文比任何解释都更直接。
十三
非敢后也，马不进也。
《论语·雍也》第六篇第十三章。这句话是孟之反说的，不是孔子。鲁国军队败退时他走在最后掩护，将进城门时抽着马说：不是敢殿后，是马不肯走。
孔子引这句话评价他「不伐」，也就是不夸耀自己。做了一件漂亮事还要找个借口推掉，这种人情世故被记进书里，源头大概率是孔子欣赏这种做派。
十四
予欲无言！……天何言哉？四时行焉，百物生焉，天何言哉？
《论语·阳货》第十七篇第十九章。孔子表示不想再说话了，子贡问那弟子们传述什么。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，四季照样运行，万物照样生长。
这句不太算损人，放在最后是因为它接得住前面那些话。孔子也有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，说完之后还是被弟子记了下来，一直传到今天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