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语大多有出处，麻烦的是出处那一幕和今天的用法常常不是一回事。这些词今天都很常见，回到原文里，场景是另一副样子。
原文是损话，现在当正经词用
「咄咄怪事」今天指离奇难解的事，语气偏中性。原文里不是评论天下：殷浩被废黜后住在信安，整天对着空气写字，扬州的官吏百姓偷偷看了很久，只写「咄咄怪事」四个字（《世说新语·黜免》）。他写的是自己的处境。
「拾人牙慧」今天说照搬别人的话。原文是殷浩评价外甥韩康伯的一句「康伯未得我牙后慧」（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）。牙后慧字面上是牙齿后面的渣，也就是别人嚼过的东西，说得很具体，比四字成语难听得清楚。
「看杀卫玠」今天多当玩笑说，指被人围观。原文是一个死因记录：卫玠从豫章到都城，围观的人像一堵墙，他本来体弱，扛不住这份劳累，就此病死，当时的人说「看杀卫玠」（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）。字面意思就是被看死。
「盲人骑瞎马」今天泛指盲目冒险。原文出现在一场比谁说的情况更危险的酒桌上，几个人轮流说「危语」：有人说「矛头淅米剑头炊」，轮到殷仲堪手下一位参军，说「盲人骑瞎马，夜半临深池」，殷仲堪接了一句「咄咄逼人」（《世说新语·排调》）。之所以逼人，是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，桌上那句正好戳在这上面。
深情的那几个，原文并不温柔
「乘兴而行」今天形容随性出游、兴致所至。原文是一趟没见成的拜访：王子猷夜里想起戴安道，当即坐小船去，走了一整夜才到门口，没进门就掉头回来。人问原因，答「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」（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）。这趟路的目的是把兴致用完，见人只是副产品。
「一往情深」今天指感情深。原文是谢安评价桓子野：桓子野每次听到好听的歌，就唤一声「奈何」，谢安说「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」（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）。这里的深情更接近受不住，听见好听的就得喊一声，跟长久的感情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「卿卿我我」今天形容两人亲密。原文是一对夫妻的口角：王安丰的妻子常叫他「卿」，王说妇人这样称呼丈夫不合礼法，让她别再说，妻子回「亲卿爱卿，是以卿卿；我不卿卿，谁当卿卿」（《世说新语·惑溺》）。四句话里「卿」字连着出现，像绕口令，实际上是把礼法顶回去，他以后就随她叫了。
择偶标准和成长格言都被改写过
「东床坦腹」和「东床快婿」今天指招到好女婿。原文里挑人的场面完全相反：郗鉴派人到王家挑女婿，别的年轻人都端着架子，只有一位在东边床上坦着肚子躺卧，像没听见这件事。郗鉴说「正此好」，把女儿嫁给了他，这位是王羲之（《世说新语·雅量》）。标准落在不装上面。
「小时了了」现在半是夸奖半是提醒。原文是孔融年少时的一场对答：陈韪说「小时了了，大未必佳」，孔融回「想君小时，必当了了」，陈韪当场坐立不安（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）。回话的方式很省力，顺着对方那句推回去就行。
「渐至佳境」今天通行写法已经变成「渐入佳境」，意思都指越来越好。原文是一个吃甘蔗的细节：顾恺之吃甘蔗总是从尾巴往根部吃，人问为什么，答「渐至佳境」（《世说新语·排调》）。甘蔗越往根部越甜，这四个字原本是先苦后甜的具体吃法。「渐至佳境」这四字我是从原文里第一次看到的，通行写法早就换了一个字，意思也跟着笼统起来。
「覆巢无完卵」今天用来形容整体倾覆时个体无法幸免。原文里说这句话的是个八岁孩子：孔融被人告发收捕，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玩琢钉游戏，一点不慌。孔融问能不能保住他们，孩子说「大人岂见覆巢之下，复有完卵乎」，随即一起被抓（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）。成年人在问，孩子在答。
剩下三条的原文现场
「望梅止渴」今天形容用空想安慰自己。原文是一次行军：曹操带队赶路找不到水源，全军口渴，他传令说前面有大片梅林，果实甘酸可以解渴，士卒听说口中出水，靠着这个撑到了前面的水源（《世说新语·假谲》）。篇名叫假谲，意思就是编的，这一点原文并没有掩饰。
「身无长物」今天大多形容穷。原文是一张竹席的事：王恭从会稽回京，王大跟他要一张竹席，王恭把正坐着的那张给了出去，自己坐草垫子。王大后来听说，惊讶地说本以为他有多余的，王恭答「丈人不悉恭，恭作人无长物」（《世说新语·德行》）。无长物的意思是不攒多余的东西，落在德行篇里，是自夸俭省。
「何所闻而来」今天常被当成一句高深的机锋。原文里是两个人在别扭：钟会带了一群名士去看嵇康，嵇康在树下打铁，头也不抬，很久不说一句话。钟会起身要走，嵇康问「何所闻而来？何所见而去？」钟会答「闻所闻而来，见所见而去」（《世说新语·简傲》）。一问一答都对仗得很漂亮，底色是不欢而散。
这些词的原文都是一场具体的事
这十四条读下来，原文几乎都不像格言，更像一场具体的事：谁在夜里赶了一宿路，谁躺在床上没起身，谁被围观看得撑不住。留在嘴边的只剩一个词，场景被磨掉，用法就跟着飘。要用这类词，先去原书里看一眼那一幕，用起来才不会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