劝人上进的话到处都有，讲「到此为止」的话其实也不少，只是不太适合放进工作汇报里。这些句子按出处排下来，落点各不相同：有的在算代价，有的在讲位置，还有的只承认一件事，收尾比开头难得多。
《老子》第四十四章：知止不殆，算的是代价
原文：「名与身孰亲？身与货孰多？得与亡孰病？甚爱必大费；多藏必厚亡。故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，可以长久。」出处：《老子》第四十四章。
这一章开头连着问了三个问题，比完才给出结论。所以「知止」在这里更像一笔算过的账，跟美德没多大关系：爱得越深花费越大，藏得越多损失越重。停手的位置由代价决定，不由胆子决定。
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：慎终如始，接在千里之行后面
原文：「民之从事，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，则无败事。」出处同上第六十四章。
「千里之行，始于足下」就在这一段的前面一行，两句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意思：起步不难，难的是快到终点时还保持一开始的态度。多数人败在八九成上，开头那一段反倒没什么风险，那时候最容易松。
《庄子·养生主》：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
原文：「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。」出处：《庄子·养生主》。
这两句常被摘出来劝人读书，后半句其实给了判决：用有限去追无限，本身就是危险的。庄子没有劝人别学，他在提醒别把「全都学完」当成目标。知识量越大，这句话越贴切，学不完是常态，选哪一部分学才是真问题。
《论语·泰伯》：位置之外的事，判断缺依据
原文出自《论语·泰伯》：「不在其位，不谋其政。」八个字常被读成推卸责任，在孔子那里它讲的是边界：每个位置能拿到的信息与资源都有范围，范围之外的事插进去，判断很难做对。跨部门提意见没毛病，前提是清楚自己缺的是哪一部分信息。
《论语·子罕》：未成一篑，止，吾止也
原文：「譬如为山，未成一篑，止，吾止也。譬如平地，虽覆一篑，进，吾往也。」出处：《论语·子罕》。
堆一座山，只差一筐土的时候停下，那是自己停的；在平地上倒第一筐土，往前走也是自己走的。这句把责任整个交回做事的人手里：进度到了哪一步，和继不继续，是两件事。
《礼记·大学》：知止而后有定
原文：「知止而后有定，定而后能静，静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虑，虑而后能得。」出处：《礼记·大学》首章。
这是《大学》开篇的链条，起点是「知止」。先知道停在哪儿，后面那几句才有落点。它的顺序与直觉相反：先定边界，再谈安定，不是先安定下来再想边界。
《孟子·离娄下》：人有不为也，而后可以有为
原文：「人有不为也，而后可以有为。」出处：《孟子·离娄下》。
孟子把「不为」放在「有为」前面，当成条件来说。手上的时间是个定数，什么都接的人，最后每件事都只能做到七成。这句与「知止不殆」是一条线上的一句话：先划掉一部分，剩下的那部分才谈得上做好。
苏轼的两处：一个写感受，一个写判断
原文：「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。」出处：苏轼《赤壁赋》。原文：「非才之难，所以自用者实难。」出处：苏轼《贾谊论》。
前一句把自己放进天地之间比一次，后一句把问题从才能挪到用法上：有才不难，难的是把自己用在合适的位置。两句合起来看，是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的两种笔法。
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：过去那条线不追
原文：「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。」出处：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。
「不谏」是挽回不了的意思。陶渊明把过去与将来的处置办法分开写：过去那条线不追，将来那条线还赶得上。他在序里把辞职的缘由写得很具体，这句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《周易·系辞下》：藏器于身，待时而动
原文：「君子藏器于身，待时而动，何不利之有？」出处：《周易·系辞下》。
重点落在「待时」两个字上：先把本事备好，时机由自己判断。它与「知止」是配套的，止是停手，待时是等，两件事都要求先把能力放住，而不是先伸手。
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：鲜克有终，说的是一般情况
原文：「靡不有初，鲜克有终。」出处：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。
没有谁不肯开头，很少有人能收尾。八个字把开头多、收尾少当成普遍现象说出来，读起来更像一句统计描述。这些话里我常想起的是《大学》开篇那一句，它给了一个能照着做的顺序。
这些句子彼此并不一致：有的在劝人别硬撑，有的只是承认收尾难。共同点是都没把停下来当成失败。手头这件事到底是缺力气还是缺边界，决定哪一句用得上。
